1998年1月1日，中国与南非正式建立外交关系。这是中南关系史乃至中非关系史上具有深远影响的历史性事件，也是我个人外交生涯中一段难以忘却的记忆。我曾于新南非成立不久出任“中国驻南非研究中心主任”，两国建交之前，我正担任外交部主管非洲事务的部长助理，直接参与了两国建交谈判。

　　1994年4月27日，南非废除种族隔离制度，新南非诞生。南非因其国家美丽富饶和文化独特多元而闻名遐迩，享有“彩虹之国”的美誉。作为非洲有着重要影响的大国，南非直到1998年才与我国建交，这其中有着复杂的历史原因。南非白人政权长期推行种族隔离制度，遭到国际社会的一致谴责和严厉制裁。中国一贯坚定支持南非人民反对种族主义的正义斗争，自然拒绝同白人种族主义政权发展关系。1994年新南非成立，中南关系取得突破的时机出现了。

　　然而，新南非政府并未马上就与中国建交，台湾问题是最主要的障碍。台湾是南非重要的贸易伙伴，关系十分紧密。南非白人政权与台湾当局有着“大使级外交关系”。新南非诞生后，曼德拉总统因袭了前白人政权与台湾当局的关系，迟迟没有作出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的政治决断。

　　在中国与南非建交问题上，曼德拉是最为关键的人物。我在南非工作期间，同曼德拉本人及南各界人士有着广泛的接触，对此深有体会。曼德拉总统曾在记者招待会上表示，南非尽管希望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发展关系，但无意同台湾“断交”。他一直希望创造对中国大陆和台湾“双重承认”的先例，还曾提出南非愿以任何方式包括斡旋，帮助解决“中华人民共和国与台湾之间的分歧”，他想以这种办法来解决南非政府面临的外交“难题”。我们的立场很明确，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立外交关系，必须承认只有一个中国，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是代表全中国的唯一合法政府，我们不可能接受“双重承认”，也不希望在受人尊敬的曼德拉手中开创这种先例。

　　一段时间内中南关系正常化陷入了迟滞状态。曼德拉总统作为有远见的政治家，逐步意识到他的想法是不现实的，也是不可能的。他于1996年11月27日公开就对华关系发表正式声明，同时也致函江泽民主席，表示南非将在1997年底结束对台湾的“外交承认”，同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这一重要声明被国际媒体大量报道，也引起了台湾当局的严重不安。

　　曼德拉总统的态度转变并非偶然。在南非人民争取独立和自由的过程中，中国人民的无私支持和真诚友谊深深扎根在南非人民心中。中国是发展中大国，经济迅速发展，作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在国际舞台上作用举足轻重。中国与非洲大陆大多数国家保持着良好关系和密切合作。南非是非洲最重要的国家之一，有着远大的政治抱负，也有能力在非洲乃至国际事务中发挥重要作用和影响。南非与中国尽早建立外交关系，符合中国人民的利益，也符合南非人民的根本利益。这是大势所趋，有利于双方共同维护整个发展中世界的权益。曼德拉的声明为两国建立外交关系打开了一扇窗口。

　　促使南非最后下决心的直接原因是香港回归祖国的临近。南非与香港的经贸关系非常密切，南非至香港的航线是南非至远东最重要的航线之一。1997年7月1日中华人民共和国在香港恢复行使主权后，南非何时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建交，如何发展与中国的关系，关乎南非驻香港总领馆的去留和南非在香港的经济利益，所以南非迫切希望能在1997年7月1日前找到妥善的解决办法。

　　我们对南非方面的迫切想法立刻作出积极回应，决定正式启动与南非的建交谈判。我在1997年1月下旬率领代表团赴南非访问，与南非副外长帕哈德进行了首轮谈判，递交了中方准备的建交公报和谅解备忘录。我还会见了曼德拉总统和南非其他领导人，介绍中方的立场和原则。双方就两国建交的重大政治问题达成一致，谈判取得很大进展。

　　第二轮谈判是1997年6月在北京举行的，还是由我和帕哈德副外长主谈。香港回归指日可待，我们的谈判也相当艰苦和紧张。难点主要在于：曼德拉总统宣布1997年底结束对台湾的“外交承认”，而香港回归祖国时间是1997年7月1日，在这半年没有正式外交关系的时间内双方应如何处理南非驻香港总领馆的地位和南非在港的相关利益问题。在谈判中，我们既坚持原则立场，也保持善意和耐心，照顾南方关切，在有关问题上采取了适度灵活的办法。经过深入、坦诚的友好协商，双方终于就建交公报和谅解备忘录内容取得共识，并草签了文件。南非在文件中确认，不晚于1997年12月31日与中国建交，书面明确承诺与台湾“断交”、“废约”、“闭馆”，今后不再与台湾保持“任何形式的官方关系”。我方对南非在香港的利益也做了临时性的安排，即1997年7月1日至12月31日，南非驻香港总领馆暂时保留，南非－香港间现有民航安排及互免签证待遇暂时不变。中方还同意南非航空公司至日本航线班机飞越我国领空。签字之后，南非代表团的成员们首先鼓掌庆贺，南非驻香港总领事史蒂莲女士还激动地留下了眼泪，主动走过来，紧握我的手，表示感谢。帕哈德副外长对我说，中国在处理香港问题和南非在港利益等问题上采取了灵活的做法，是具有创造性的，给南非上了一堂生动的外交艺术课。我和帕哈德副外长也因中南建交谈判而成为好朋友，每次他来中国访问，我都要与他这个老朋友叙叙旧。

　　我和帕哈德副外长的第三次谈判主要任务是为两国外长正式签署建交公报作技术准备。

　　1997年12月28日，钱其琛外长访问南非，30日与南非外长恩佐正式签署了两国建交的联合公报和谅解备忘录。1998年1月1日，中国和南非正式建立外交关系。中国驻南非大使馆也在那天开馆，恩佐外长、南非各界知名人士、华人华侨代表300多人出席了开馆仪式。当时天空飘着小雨，雨中的比勒陀利亚格外清新宜人。当鲜艳的五星红旗升起、激昂的国歌奏响时，我的心情非常激动。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对南非这个国家怀有独特的感情，与许多南非朋友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能为中南建交、为增进两国人民的友谊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我深感光荣和欣慰。

　　两国建交是中南关系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它标志着两国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时期，对中非合作也起到了积极的推动作用。回首中南关系十载岁月，两国战略合作硕果累累，友好情谊历久弥坚。如今中南两国正站在一个崭新的起点上。相信双方必将携手前进，共同开创中国与南非平等合作、互利共赢的美好未来。

　　（作者曾任中国外交部副部长、全国人大外事委员会副主任委员）